第三十七章〈一步之遥〉(4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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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多想衝上台,多想在灯光下抱住她、对她说一声「对不起」,说他想她、念她、疼她,说他不能没有她。
  他是陈志远,《上海文艺报》的老闆,上海人尽皆知的名士。他身上背着的,是无数人盯着的眼光、利益、风声。
  他不能再让她被扯进来。
  她站在舞台上唱〈梧桐雨〉,雨声轻拍梧桐叶,他的心,却早已碎成泥泞。他从未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懦弱——那夜不敢出声,今夜不敢现身。
  他只能看着她,在光里唱完一曲又一曲,把所有的苦都咽进喉里,却仍然微笑谢幕。
  而她始终不知道,他就在那里,一步之遥的地方,像一个胆小的亡魂。
  唱完最后一首歌后,曼丽心里的烦闷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化了妆的脸明明是灿烂的,却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疼。那晚不愉快的回忆、曲目单上的挑衅、还有后台同事的七嘴八舌——每一句都像是针,扎得她透不过气。
  她抓起外套,推门走下楼,决定开车出去透透气。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小汽车——流线的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正是时下上海最时兴的款式。她站在车前,怔怔看着,胸口忽然一紧,苦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  她记得,当初总爱坐在副驾,看着陈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,心里想:「总是你开车太累,要是我会开就好了,累的时候可以换你休息。」她曾撒娇般求他教她开车,他只是笑着说:「等你开得比我还稳,再考虑让你开上路。」
  那年她生日,他真的送了她一台车,雪白的漆面像为她量身订做的。那时她笑得像个孩子,陈志远抱着她在车旁转了好几圈。后来两人分开,她动过念头要把车还给他,可他只是淡淡地说:「送出去的东西,没有收回的道理。」
  她吸了口凉气,坐进驾驶座,握住方向盘,发动引擎。马达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提醒她——那些并肩而行的日子,终究已远。
  车子慢慢停在熟悉的湖畔,陈志远隔着车窗,静静望着那幢红瓦白墙的餐厅。湖面依旧映着长串琉璃灯,像是有人将满天星坠入水中。只是,如今灯影摇曳,他却觉得那光比夜色还冷。
 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。
  或许是因为,这里曾经承载了他与她最温柔的记忆。那一晚,他为了她包下整座水隐楼,窗边铺着雪白的桌布,红酒与烛光交映,晚餐过后,他牵着她走到外面的观景台,湖对岸的烟火为她一人绽放。她在火光下仰着脸,眼中全是倒映的光,他也是在那时许愿——要和她永远在一起。
  今晚,他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,对面的椅子却空着。烛火在空白的桌面上摇晃,像是努力想照亮什么,却只映出一片寂寞的轮廓。他手里多了一支燃了一半的烟。烟雾慢慢在空气里散开,像他试图麻痺自己的方式——一口又一口,直到嗓子里也沾上苦味。
  他没有注意到,就在同一条湖岸的另一端,一辆白色的小车正缓缓停下。
  曼丽站在水隐楼外的湖畔,微凉的江风抚过她的脸庞。她的眼神空灵,彷彿看见那晚烟火绽放时,身旁曾有一个熟悉的人,握着她的手,低声说着永远。
  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。
  或许是因为,这里曾经承载了她与他的最美好时光。那一晚,她初次感受红酒与烛光的温暖,他细心地替她整理衣襟,笑着说要为她营造一场梦境。晚餐结束,他牵着她走向外面的观景台,湖对岸的烟火为她独自绽放。她在火光中抬头,眼里映着那绚烂的光芒,也映着他的深情。那时,她曾想,或许这一刻能停留永远,与他一同守住这份幸福。
  这时,陈志远悄然走近,步伐轻缓却沉重,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。他站在曼丽身后不远处,凝望着她那张熟悉却因岁月与伤痛而变得柔弱的侧脸。夜风轻拂她的发丝,也带走了她眼底那抹深沉的哀愁。
  曼丽依旧静静凝望着湖面,彷彿那波光能冲刷掉她所有的痛苦与无奈。她的手微微颤抖,指尖轻攥衣角,却始终没有转身。
  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,两人间无形的墙壁逐渐筑起,沉默如夜色般蔓延开来。
  终于,曼丽缓缓转过头,目光与他相遇。
  那一瞬间,无需言语,两双眼睛交换了彼此的泪光,却没有一句话,没有一丝回应。
  她的脑海忽然浮现起《夜声慢》副刊上的字句——
  「并非我愿离你而去,只是潮汐不容船靠岸。」
  那是他写的,她明白,那潮汐不是海,而是世道与人心。
  「昨夜星沉,灯灭窗冷,梦中见你不语离开。」
  那句话像细针一样扎进心口,让她的呼吸都疼。
  「若此生能再见,我仍会坐在那一排,写下你的名字,不署我的姓。」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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