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〈月偏西〉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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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是明珠,不是曼丽啊……」
  「唱得是还行啦,就是少了点味道。」
  「还是曼丽唱得比较有灵魂。」
  她的声音微微一颤,立刻又强行稳住,努力维持那抹笑意。她看向台下,只见一张张熟悉却冷淡的脸孔,没有曼丽登场时那样倾慕的光。掌声依然有,但少了那种自发的热情。
  她继续唱,甚至在副歌段落中加入了几分炫技的颤音与尾音,但观眾的反应依然不冷不热,甚至还有人低声说笑,像是无意间对她的表演投下无声的否定。
  那一瞬间,她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与不甘。
  此时,台下第五排左侧,一位中年男子坐得笔直,目光锐利,身穿笔挺灰西装,左胸口插着一支银笔。他是《时代艺闻》的副主编赵若亭,素来与《上海文艺报》渊源颇深,私底下却不时与该报主笔有所齟齬。今夜他现身盛乐门,表面上是「观摩演出」,实则眾人心知肚明。
  舞台上,明珠唱到副歌,尾音一记高颤,他挑眉冷笑,低声对身旁的年轻记者说:「声音还行,就是想太多了。情绪表面有,骨子里空,副歌那几句像是在硬撑面子……观眾是听得出来的。」
  「还有,后排空成这样,一会儿拍个两张,别太刻意,画面自然些。对比前排掌声,把气氛留点空隙——写稿的时候,可以说『现场反应尚未达预期热度』之类的,这种模糊词汇读者最爱看。」
  他停了停,眼神移向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,语气微转:「说到底,也不是她自己一个人争来的场子。最近那边不是又在动了?……你知道我说的是谁。」
  记者下意识望向前排另一侧,那是《上海文艺报》留给贵宾的座席,一身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,手里把玩着节目单。
  赵若亭淡淡说:「稿子里不用指名道姓,只要提一句『据悉剧场高层近来重新调整人事与排程,部分场次由原副厅演员递补』,这就够了。懂?」
  「那……明珠过去的经歷,要不要带一点?」
  「适可而止。」赵若亭抿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,嘴角浮起一抹冷笑,「她不是没实力,但……别写成什么凤凰还巢。别人怎么上来的,咱们心里都明白。」
  记者眼神一亮:「有点意思。」他点点头,继续做笔记。
  赵若亭盯着台上的明珠,补上一句:「这叫借光还魂,借得过去的舞台,借不回观眾的心——尤其,她顶的,是苏曼丽的位置啊。」
  舞台上,明珠正唱到最后一段,她的眼神越发坚定,声线也有了撕裂般的力道。但在赵若亭眼里,这反而是证明她知道自己唱得不够好。
  他低声说了句:「她怕输,已经输了一半。」
  舞台上灯光转暗,明珠唱完最后一个音符,掌声并不如预期热烈。
  而这一晚的报导,已在笔尖成形。
  后台的灯光昏黄,她一走进更衣室便关上门,空气中还残留着粉饼与汗水混合的气味。她靠着镜子缓缓坐下,抬手卸下耳环,再抹掉唇色。镜中那张脸依旧精緻,却早已失去了以往那份从容与光彩。她望着那张脸许久,只觉得陌生,像个被临时拎上檯面的替身,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。
  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牙关紧咬,指尖死死抓住梳妆檯的边缘,像是那样就能撑住自己即将溃堤的情绪。
  这些年来,她早已习惯了在缝隙中求生,但最近的压力却将她推至崩溃边缘。父亲与高层的长期打压让她身心俱疲,而舞台上那原本是她一手带起的女孩,如今竟成了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。
  她曾经相信自己可以。只要够努力、只要唱得够好,观眾终究会回头看她一眼。但他们没有。所有的讚誉都涌向苏曼丽——那个曾经在她房间里颤抖着学习发声的女孩。她甚至不知该将这份酸楚归咎于谁,是观眾的善忘?还是命运的捉弄?
  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,却总在私下里一次又一次重复那段对话——那场不愉快,那些明枪暗箭,那句句听来关心、实则如针的提点。
  她也试过反抗。这些日子她更加拚命地唱、四处游说、试图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。她甚至一度动念要去找父亲低头认错,只求一个重新站上的机会。但一想到父亲那双始终冷漠、从不曾真正看她一眼的眼睛,那念头就像冻水里的火星,嘶地一声熄了。
  她靠在椅背,喉间涌上一阵酸涩。世界太大,而她太疲惫了。
  夜深如墨,屋外仍是绵绵细雨。明珠回到家,甫一进门就将高跟鞋踢开,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。她没有开灯,任由窗外微弱的霓虹光透过帘隙,勾勒出屋内朦胧的轮廓。
  客厅静得有些可怕,唯有时鐘滴答声催人心烦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,那张脸妆容未卸、眼神模糊,像极了一张过时的戏票——已经演过了,也被人遗忘了。
  她默默走向浴室,打开水龙头,让冷水哗啦啦流进浴缸。她卸下耳环,抹去唇色,再将整个人靠在洗手台前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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