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劫眉 第30节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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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慈元殿外雕以琴棋书画为主,各配牡丹,窗上刻画蝠纹和鱼纹,蝙蝠垂首衔币,鱼纹则做鲤鱼跃龙门之形,寓意富贵有余。唐俪辞迈入殿中,殿内帘幕深垂,透着一股幽幽的芳香,不知是何草所成,两个粉衣小婢站在一旁,给他恭敬的行了个礼。
  “听闻妘妃娘娘近来有恙,臣特来看望。”唐俪辞柔声道,“不知病况如何?”帘幕之后传来轻柔动听的声音,语气幽然,“也不就是那样,还能如何……春桃夏荷,退下吧,我要和国舅爷说说家常。”两位粉衣小婢应是退下,带上了殿门。唐俪辞站在殿中,背脊挺直,并不走近帘幕,也不跪拜,面含微笑。
  帘幕后的女子似乎坐了起来,翠绿的帘幕如水般波动,“你我也许久不见了……你会来看我,说实话我很意外。”妘妃幽幽的道,“说吧,是为了什么你来看我,咳咳……想打听什么,还是想要什么……咳咳咳……”她倚在床榻上咳嗽,咳声无力,煞是萧索无依,“无所求你不会来……”唐俪辞柔声道,“妘儿,在你心中我终究是这样无情的人吗?”
  “是。”妘妃的语音低弱,语气却是斩钉截铁,随即轻轻一笑,“咳咳……但我……但我总也舍不下你,不论你要什么,我都会给你的,说吧,想要什么?”唐俪辞微微一笑,“我要帝冕上的绿魅珠。”妘妃似乎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,“绿魅、绿魅……当真是千人求万人捧的宝物,哈哈哈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你可知你已不是第一个和我说绿魅的人?哈哈,我这病……其实并不是病……”翠绿色的帘幕轻轻的撩开,帘幕之后的女子婉约清绝,肌肤如雪,娇柔若风吹芙蕖,只是脸色苍白,唇色发黑,“有人给我下了毒药,逼迫我在一个月之内为他取得‘绿魅’之珠,下在我身上的毒药只有‘绿魅’能解,他料定我不敢不听话。”
  唐俪辞眼波流转,浅浅的笑,“是谁?”妘妃幽幽的道,“带话的是戚侍卫的小侄子,幕后之人自然不会是他,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。但听说要取‘绿魅’的人,是为了解热毒,绿魅不是能解百毒之物,我遣人私下打听,对症之毒不过几种,一种是黄明竹、一种是艳葩、一种是孤枝若雪。三种都是奇毒,除了绿魅,无药可救。”唐俪辞柔声道,“你一贯很聪明。”妘妃凄然而笑,“聪明……我若再聪明十倍,你会怜惜我么?”唐俪辞眼睫微扬,淡淡的道,“不会。”妘妃别过头去,“那你何必赞我?”长长吸了口气,她接下去道,“我身上中的是艳葩之毒,我猜求药之人也许中的也是艳葩。”唐俪辞眼眸微动,“他如果够谨慎,只怕中的不是艳葩之毒。我要绿魅,是为了解黄明竹之毒。”妘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淡淡一笑,“你没有中毒,那是为谁求药?”唐俪辞道,“几个朋友。”妘妃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“一颗绿魅,救不了几个人……”唐俪辞没有回答,她停了一会儿,慢慢的问,“你……要我为你的朋友……去死吗?”唐俪辞脸色不变,仍旧没有回答。
  一颗眼泪自她脸上滑落,她缓缓放下了翠绿色的帘幕,将自己留在垂帘之后,“我明白了……三日之后,翠柳小荷熏香炉内,绿魅之珠,凭君……自取。”她是唐为谦的女儿,当年唐为谦从井中救起唐俪辞,是她在床头悉心照料,而后倾心恋慕上这位风姿潇洒,全才全能的义兄……然而唐俪辞独行自立,并不为她的柔情所动。之后她入宫为妃,这段心事已全然不堪,但唐俪辞他……也从未对她之不幸流露过任何同情……
  少时读过多少书本,戏看传奇,多说郎君薄情,当真……是好薄情的郎君啊……
  “妘儿,我给皇上说我能治你的病。”帘幕之外,唐俪辞却不如她的想象转身离去,传入耳中的语调依旧温柔,甚至依然轻轻含笑,仿佛她之心碎肠断全然不曾存在,“若是治不好,就是欺君之罪。”妘妃微微一震,“你……”
  “我不会医术,但不会撇下妘儿。”唐俪辞柔声道,脚步声细缓,他向床边走来,一只手穿过垂帘,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妘妃的头发,“明白吗?”妘妃全身僵硬,“我不明白……”唐俪辞仍是柔声,“我会救你。”妘妃缓缓的问,语音有纤微的颤,“你要救我……是为了你,还是为了我?”唐俪辞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,“别怕。”妘妃一把抓住他的手,颤声道,“俪辞,我在你心里……我在你心里可有一丝半点的地位?平日里……平日里除了我爹,你可也有时会想起我?刮风的时候,下雨的时候,皇上生气的时候,你……你可曾想起过我?”手中紧握的手指轻轻的抽了回去,帘外的声音很好听,“当然。”妘妃纤秀的唇角微微抽搐了几下,“你骗我。”唐俪辞并不否认,柔声道,“我明日会再来,为你带来解毒之药。”妘妃默然无言,唐俪辞的脚步轻缓的离去,片刻之后,脚步声再度响起,却是两名粉衣小婢轻轻返回,两边撩起垂帘,细心以帘勾勾起,轻声问道,“娘娘,可要喝茶么?”妘妃振作精神,露出欢容,“和国舅闲聊家常,精神却是好多了,叫御膳房进一盘新果来。”粉衣小婢鞠身应是,一人轻轻退了出去。
  唐俪辞离开慈元殿,缓衣轻带,步态安然。太宗帝冕上的珍珠是太祖所传,就算是得宠的妘妃,想要从中作手调换,也非易事,关键在于为太宗更衣的大太监王继恩。要他出手盗珠或者抢珠并不困难,困难的是皇宫大内之中高手众多,一旦落下痕迹,国丈府难逃大劫;而转嫁他人出手盗珠本是上策,却有人先下手为强,逼迫妘妃下手盗珠……这是一箭双雕之计么?目的究竟真是绿魅、或是国丈府?又或者是……梅花易数、狂兰无行,甚至……傅主梅?他见过了妘妃,消息必定会传出去,妘妃既然说出三日盗珠的期限,想必盗珠之计早就想好,而绿魅将经由妘妃落入自己手里也必在他人意料之中,三日后翠柳小荷之中会有一场苦战。但即使是妘妃盗珠之计成功,即使是自己顺利得到绿魅,国丈府也难免遭逢一场大难,能盗绿魅之人有几人,皇上心里清楚得很……不论成败,唐府都会是牺牲品。
  如何变局?他眼眸微动,眼神含笑。
  一人自庭院的转角转了过来,眼见唐俪辞,欣然叫了一声,“俪辞。”唐俪辞抬起头来,迎面走来的是步军司杨桂华,“杨兄别来无恙。”杨桂华和唐俪辞交情不算太深,但却是彼此神交已久了,难得见到唐俪辞在宫中出现,顿时迎了上来。“俪辞何时回来的?听说你徜徉山水,将天下走了个大半,不知感想如何?”唐俪辞微笑道,“杨兄何尝不是足迹遍天下?这话说得客套了,行色匆匆,这次又是从哪里回来了?”杨桂华坦然道,“进来京畿不太平,许多身份不明的人物在两京之间走动,职责所在,不得不查,只是目前来说没有太大线索,还难以判断究竟是针对谁而来。”唐俪辞眉头扬起,笑得甚是清朗,“不是针对皇上而来,步军司便不管了么?”杨桂华哈哈一笑,“但凡京畿之内敢闹事者,杨某责无旁贷,只是不知俪辞有否此类相关的线索?”唐俪辞笑道,“若我有,知无不言。”杨桂华道,“承蒙贵言了。”他一抱拳,匆匆而去。
  唐俪辞拂袖前行,唇边浅笑犹在,杨桂华么……其实是一个好人,忠于职守,聪明而不油滑,就是胆子小了点,从来不敢说真心话。近来京畿左近诸多武林中人走动,目的——是为绿魅么?或是为了唐俪辞?又或者……真是为了皇上?如今宋辽战事方平,杨太尉尸骨未寒,有谁要对皇上不利?国仇?家恨?
  又是一人迎面而来,本是前往垂拱殿,眼见了他突的停住,转过身来。唐俪辞微微一笑,停住的这人大袖金带,正是当朝太保兼侍中赵普。赵普转身之后,大步向他走了过来,“唐国舅许久不见了。”唐俪辞颔首,他虽然贵为妘妃义兄,但并无头衔官位,赵普位列三公,却是唐俪辞站着不动,赵普向他走来,面上微露激动之色,“唐国舅……恕本公冒昧,不知你……从何得知他的消息?他……他现在好么?”唐俪辞眸色流转,神态淡然,“实话说,他现在不算太好。”赵普露出些微的苦笑,“是如何的不好?”唐俪辞唇角微勾,探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缓缓递到赵普面前。赵普见那是一团纸张的残片,接过打开,却是一块破碎的扇面,其上金粉依然熠熠生辉,而扇面断痕笔直,扇骨正是为剑所断。持扇在手,赵普全身大震,热泪几乎夺眶而出,颤声道,“他……他现在身在何处?”唐俪辞的神色依旧淡淡的,语言却很温柔,“若有恰当的时机,也许会让你们见上一面。”赵普深吸一口气,勉强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,“你想要什么?”唐俪辞缓缓的道,“皇上若是要找国丈府生事,我希望赵丞相能够多担待点,我义父对皇上忠心,绝不敢做欺君犯上之事,那是毋庸置疑的。”赵普心中一凛,知他话中有话,唐俪辞浅浅一笑,看了他一眼,“至于其他……那也没有什么……”赵普胸口起伏,心中千头万绪,突的厉声问道,“他……我儿可是落入你的手中?”唐俪辞头也不回,衣袖垂下,拂花而去,步履徐徐,“他……从来不会落入任何人手中,不是吗?包括你……”
  第91章 云深不知07
  赵普呆在当场,看着唐俪辞离去的背影,心中惊怒忧喜交集,竟不知如何是好,怒的是唐俪辞言语温柔,实为要挟;喜的是三年多来,终于得到小儿的点滴消息,低头看着手中碎裂的扇面,老泪潸然而下,举袖而拭,悲喜不胜。
  唐俪辞出了皇宫,回首看漫天紫霞,星月隐隐,突的微微叹了口气,亲情……父子……他登上马车,让车夫策马奔向洛阳,杏阳书坊。
  杏阳书坊内,阿谁刚刚喂饱了凤凤,给孩子洗了个澡,抱在床上。凤凤在床上爬累了,把头搁在两个枕头中间就睡着了,也不怕憋坏了自己。阿谁轻轻挪开一个枕头,看着凤凤认真的睡脸,白里透红的脸颊,俯下身轻轻亲了下,若一切就此停滞不前,那有多好?
  “笃笃”两声轻响,有人叩门。
  这么晚了,是谁?她眼眸微微一动,心下已有所觉,起身开门,果然夜色之中,敲门之人是唐俪辞,出乎她意料的不是唐俪辞,而是他手里提的酒。
  夜色深沉,已过了晚饭的时辰,唐俪辞白衣珠履,手里提着一坛酒,另一只手提着叠油布绑好的陶碟子,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阿谁讶然看着他,随即微笑,“进来吧。”
  唐俪辞提酒进门,将酒坛和碟子搁在桌上,阿谁将陶碟子一个一个放平,一碟子辣炒竹笋,一碟子酱油乌贼干,一碟子五香牛肉,一碟子蒜蓉黄瓜,一碟子生姜拌豆腐,香气袭人。“唐公子今夜想喝酒?”她去找了两副碗筷摆开,“好香的下酒菜。”唐俪辞拍开酒坛的封口,风中传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冷香,和她平日所闻的酒全然不同,“这是冰镇琵琶酿,世上少有的珍品,喝了很容易醉,但不伤身子。”他微微一笑,自怀里取出两个杯子,这杯子阿谁看了眼熟,纤薄至极的白瓷小杯,和那夜荷塘边他轻轻咬破的那个一模一样。她亦是微笑,“既然唐公子有兴,阿谁亦有幸,今夜自然陪公子醉一把。”
  唐俪辞笑了起来,自斟一杯,屋内充满了馥郁清冷的酒香,“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细心的女人?”言下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,“但是太体贴会让男人少了许多倾诉和卖弄的机会,有没有人说过和你在一起很难谈得起来?因为对着你……很多事不必说,你却懂。”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,轻轻挑起阿谁的下巴,“做这样的女人,你不累么?”阿谁轻退一步,避开唐俪辞的手指,脸上的神色不变,“有没有人说过唐公子虽然惊才绝艳,却是个没有朋友的人?”她凝视着唐俪辞,“没有朋友、没有知音……做这样的男人,你不累么?”唐俪辞唇角微勾,几乎就笑了起来,柔声道,“每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我就想挖了你的眼睛……”他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“你说在你心里——以为今夜我为何要喝酒?”
  “因为……唐公子没有朋友,”阿谁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想找个地方喝酒,却不想在家里喝醉,对不对?”唐俪辞真的笑了起来,脸颊微有酒晕,笑颜如染云霞煞是好看,“我难得喝醉,几乎从来不醉。”阿谁端起酒杯,也给自己倒了杯酒,浅浅喝了一口,“我酒量不好,但也从来不醉。”她看着唐俪辞,“唐公子今夜是存心要醉?”唐俪辞再喝一杯,含笑道,“不错。”阿谁又喝了一口酒,“唐公子可想要吟诗?”唐俪辞微笑道,“不想。”阿谁笑了,“那就是在撒娇,想要一个你其实并不很是欣赏的女人想法子哄你开心了。”唐俪辞又笑了起来,“说这句话……听起来有些像朋友……”阿谁微微沉默了一阵,叹了口气,柔声道,“你我本就是朋友,阿谁只盼唐公子莫要坏了这份朋友的情分。”唐俪辞举杯再饮,也柔声道,“世道总是和你所盼的完全不同……”他脸颊晕红,眼波含艳,看起来似乎甚有醉意,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,悄声道,“或许日后不是我坏了这情分,而是我在还没坏这情分之前就已死了……”阿谁吃了一惊,“别这样说,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她凝视着唐俪辞,“在我心中,唐公子从来不败,绝不气馁。”
  “父子之间……情人之间……亲人之间……”唐俪辞喝下今夜第七杯酒,微笑着问,“朋友之间,究竟要怎么做……才不会让大家都失望?一个对于江湖大局毫无意义,人生同样毫无意义的女人的命……为什么不能拿去换一些对江湖大局将很有作为,人生与众不同的男人们的命?一个几年来杳无音信的儿子、一个其实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儿子……甚至是一个会给自己带来数不尽麻烦的儿子的消息……当真就能要挟一位历经数十年朝政风云的重臣么?我在想……”阿谁听着,缓缓的问,“想什么?”唐俪辞的红唇缓缓离开第九杯酒的杯缘,“我在想……父子之间、情人之间、亲人之间、朋友之间……人的感情。”
  阿谁看着他喝酒,像他这样喝法,再好的酒量也真的会醉,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,“其实……唐公子不是在感慨为何不能换、为何能要挟……你……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怎么了么?”她眼望他手中的酒杯,温柔的低声道,“你是觉得伤心,因为你有‘不换’和‘相信父子亲情’的心,但别人不明白,连你自己也不明白……所以你伤心,你想喝酒,你想喝醉。”她柔声道,“你心里其实没有存着恶念,但是……但是别人都不明白,他们都怕你,都觉得你心机重,是不是?”
  唐俪辞倒了第十杯酒,浅浅的笑,眼神晕然,“这个……我的确不明白……也许你说得不错,也许你是全然错了……”他喝了第十杯酒,幽幽的叹了口气,“但我想我很羡慕别人有个会挂念儿子的爹……”阿谁为他倒了第十一杯酒,微微一笑,“会挂念人的爹……我也羡慕,但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,与其记挂着想要个疼惜自己的爹,不如做个会疼惜孩子的爹吧。”唐俪辞微微一怔,两人目光同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凤凤望去,不禁相视一笑。唐俪辞举起第十一杯琵琶酿,“敬你!”阿谁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微微一笑,“吃菜。”
  当下唐俪辞持起筷子,为阿谁夹了一块黄瓜,阿谁盈盈而笑,“我该为这一筷子做首诗了,今宵如此难得……嗯……盈风却白玉,此夜花上枝。逢君月下来,赠我碧玉丝。”唐俪辞浅笑旋然,“白玉指的明月,花上枝是什么东西?”阿谁指着那碟酱油乌贼干,“这不就是‘花枝’?”唐俪辞喝了第十二杯酒,朗朗一笑,扣指轻弹那酒坛子,发出一声声“嗡嗡”之音,却是铿锵沉郁,别有一番意味,听他纵声吟道,“秋露白如玉,团团下庭绿。我行忽见之,寒早悲岁促。人生鸟过目,胡乃自结束。景公一何愚,牛山泪相续。物苦不知足,得陇又望蜀。人心若波澜,世路有屈曲。三万六千日,夜夜当秉烛。”阿谁拍手而笑,这李白诗吟得铿锵有力,气势纵横,颇有潇洒行世的豪气。然而一诗吟毕,唐俪辞一跃而起,人影已上墙头,她堪堪来得及回头一望,只见他微微一笑,飘然离去。
  十二杯酒,一首诗。
  他说他今夜要在此醉倒,然而空余一桌冷酒残羹,他不守信诺,飘然而去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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